凯利公式要解决什么问题?

假设手上有一笔本金,并且反复遇到同一种「有优势的赌局」:

  • 赢的概率是 ,输的概率是
  • 每下注 1 元,赢时净赚 元,输时损失这 1 元;
  • 每一局都拿当前财富的一定比例 去下注。

已知赌局有正期望以后,下一个问题不是「要不要下注」,而是:

每次应该拿当前本金的多大比例下注,才能让财富在长期复利中增长得最快?

这就是凯利公式(Kelly criterion)要解决的 position sizing 问题。Kelly 在 1956 年提出的原始形式,研究的正是资本的长期指数增长率。1

它不负责判断 是否估计正确,也不负责替我寻找有优势的赌局。它回答的是:在概率和赔率已知,而且同类机会可以重复出现时,如何把已有优势转换成最优下注尺度。

Binary Kelly formula

若赔率是「下注 1 元,赢时净赚 元」,最优下注比例为

如果 ,说明没有正优势;在不允许反向下注时,最优选择是

为什么「最大化期望收益」会给出错误的下注尺度?

单局下注后,财富 变成:

于是下一局财富的期望是:

整理得:

只要这场赌局有正期望,也就是 ,上式就会随着 单调增加。若目标只是让下一局的 expected wealth 最大,答案永远是 全押。

问题在于,财富不是把每局利润相加,而是把每局的增长因子相乘。只要 ,全押在重复游戏中迟早会遇到一次失败,财富随后归零。期望财富又很容易被少数极端幸运、财富极高的路径拉大,因此它并不能代表一条典型的长期财富路径。

复利还存在一个重要的不对称:上涨 后再下跌 ,结果不是回到原点,而是

所以凯利公式真正优化的不是单局 arithmetic mean,而是长期的 geometric growth。

从复利财富推导长期增长率

连续下注 局,其中赢了 局、输了 局。因为每局都按照当时的财富下注,最终财富为:

两边取对数:

再除以局数

当赌局独立同分布,而且局数足够多时,大数定律给出:

因此每局的长期对数增长率趋近于:

最大化 ,等价于最大化长期财富的几何平均增长因子 。对数不是随意选择的 utility function;它首先来自复利财富中「乘法取对数后变加法」这个结构。

推导最优下注比例

求导:

令一阶导数为 0:

交叉相乘:

因为

最终得到:

二阶导数为:

所以 是严格凹函数,驻点不是局部巧合,而是唯一的全局最大值。

这个结果也可以记成:

因为每下注 1 元的 expected net profit 是 ,净赔率是

若使用 decimal odds ,公式可写成:

在 even-money bet 中,,所以:

Example:胜率 60% 的等额赔率

。每下注 1 元,赢了净赚 1 元,输了损失 1 元。

所以 full Kelly 是每局下注当前财富的

下注比例 单局期望财富倍数长期 log growth 几何增长因子

这里最反直觉的是 :每局的期望财富倍数明明是 ,但长期对数增长率却为负。原因是过大的下注把亏损侧的复利伤害放大了。

因此凯利公式不仅说「不要下注太少」,也在说:

正期望不等于任何下注尺度都能带来长期增长;overbetting 可以把一个好赌局变成一条典型财富不断缩水的路径。

更一般的写法

若每投入 1 单位风险资金,随机净收益率记为 ,则财富更新为:

一般化的凯利问题是:

其一阶条件为:

同时必须满足所有可能结果下 ,否则存在财富归零或变成负数的结果,对数增长率将失去意义。二元赌局只是这个优化问题恰好能得到闭式解的特例;多资产情况下则把 换成权重向量与收益向量的内积。

「最优」到底是什么意思?

凯利最优指的是:在概率、赔率稳定且可以长期重复的模型里,最大化 asymptotic log growth rate。12

不是

  • 最大化下一局的期望财富;
  • 最大化有限局数后的胜率;
  • 最小化回撤或波动;
  • 保证任何一条有限路径都赚钱;
  • 在概率估计错误时仍然最优。

Full Kelly 的波动和回撤仍然可能很大。现实中 和 payoff 往往只是估计值,还存在相关性、交易成本、赔率变化、机会数量有限以及人的风险承受约束。下注过大对增长率的伤害通常比下注不足更危险,所以实践中常使用 half Kelly 或其他 fractional Kelly,在牺牲一部分理论增长速度的同时,为模型误差和回撤留出余量。2

Assumptions & boundary

这套推导依赖几个关键假设:

  1. 每一局的概率 与赔率 已知且稳定;
  2. 各局结果独立,或者至少长期频率能收敛到所用模型;
  3. 相同或同类机会可以反复出现;
  4. 每次能够连续调整下注金额为当前财富的比例;
  5. 目标确实是长期资本增长,而不是短期支付、最低财富保障或有限期效用;
  6. 没有遗漏交易成本、相关风险、下注上限和流动性约束。

所以公式本身并不难,真正困难的通常是输入:胜率有多可信?坏结果有多坏?不同下注是否相关?一旦低估 tail risk,算得再精确的 full Kelly 也只是对错误模型的精确最优解。

Takeaway

凯利公式的逻辑链条可以压缩成四步:

  1. 重复下注时,财富按乘法复利;
  2. 乘法过程用 log 后变成可相加的增长率;
  3. 长期胜负频率趋近概率,于是增长率为
  4. 对下注比例求极值,得到

凯利公式最重要的洞见并不只是一个分数,而是目标函数的改变:

不要问「这一把平均能赚多少」,而要问「这个下注尺度反复复利以后,一条典型财富路径会以多快的速度增长」。

Reference

[1] J. L. Kelly Jr., “A New Interpretation of Information Rate,” The 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, 1956.

[2] Edward O. Thorp, “The Kelly Criterion in Blackjack, Sports Betting, and the Stock Market,” 1997.